清明漫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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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每年清明和七月半在我们家族是属于仅次于过年的团聚时间。那时候出外打工的不多,基本都在方圆几公里的地方,也没有电话,路过谁家里通知一声,大家会在约定时间携家带口出现在舅舅家。
我刚出生没多久外公就去世了,在我脑海里回忆不出他的样子。每年大家在那先花半天时间撕开整捆整捆的黄色的方形打孔烧纸,放进箩筐,然后晚上天黑的时候,在长辈的指导下,大家就跟着举行仪式。至今我也不懂仪式的步骤,大约就记得,要烧给外公,太公太婆,各路神仙(就类似于现在的快递)……在几个方位点几张,在长辈告知我们哪一堆代表谁以后,我们就依据熟悉程度往里面丢烧纸,往往是把外公的那一堆烧的很旺很旺一直到感觉把脸要烤焦。长辈们实在看不下去了,拿出一些烧纸给太公太婆还有各路神仙分一点,口中念叨“不要见怪”,通常“快递员神仙”那一堆是最少的。
由于当时一个去世的长辈我也没有印象,所以我的感觉一直都是比较好玩,一是大家聚到一起家长里短,比较热闹,另一个原因是有大鱼大肉吃。供奉的食物我总觉得是神圣的,只是最终都会进入大家的腹中,长辈们说在那个世界跟我们不一样,他们已经吃好了。我不知道如果供奉前和供奉后用秤去称一下会不会少一点点重量,这后来就对应好多年后听大家讨论的一个话题:肉体之外的灵魂到底占多少重量?
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只记得全村的人都来了,街道邻居的门口全是酒席的桌子,每一桌都是满满的,我们那说白事也是喜事。我就看我妈我伯母我舅哭的惊天动地,我原本哭不出来,看见我妈哭成那样,我就感觉特别伤心,于是也跟着哭。哭过以后长辈们两两坐在长板凳上,讨论回了现实生活的家长里短,那一刻我一度不相信之前大家哭的那么歇斯底里。后来我才明白,这就叫做时间能解决一切,生活总是要继续。我们不会永远悲伤下去,因为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大家也有小家庭要照顾。于是当一个亲人从现实生活中离开后,我们就把他们变成了一个灵位在家中供奉,以寄托思念。
每次给下一代完成交替,就代表上上一代的思念程度就会削弱,如此这般!比较明显的就是,我们扫墓时经常会背上锄头,路过很多长满杂草的小泥堆,那里一度是挂满花圈,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变做了一堆废墟。长辈们拿着锄头把草刨一刨,要清理出一条通往自家祖先的小道,方便后人们过去扫墓(不然真的不好找)。边刨偶尔就感叹一句这家是谁谁谁,后来如何变故,已经没人定期维护了。由于那时大多没有立碑,大家都是靠着直觉判断大概方位,一点一点清理过去。
奇怪的是,绝大多数清明节都是下着小雨,似乎是在提醒着大家应该静下心来,去追思已往的故人。我们小时候穿着塑料套鞋,淌过湿滑的泥地,弹起来的沾满泥水的树枝也会把我们的衣服上画的一片一片的污渍。生活越来越好,穿西装的越来越多,踩高跟鞋的越来越多,忙的越来越多,于是上山的人越来越少。某一天,一些在外打拼的人荣归故里,拉着泥水匠上了山,给自家故人立上一个庄严肃穆的石碑,再围上一个只留入口的的圆形外墙,村里沸沸扬扬,直夸某某某总算出息了。以后那个地方就是路标,大家扫墓时看着它,再往哪走就是自家祖先。后来大家都慢慢富裕了,石碑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气派,漫山遍野的石碑。
都说到我们这个年龄,越来越多我们认识的人从身边离开,科比吴孟达赵英俊等等,网络发达,第一时间大家都能知道,即便是一面没见过,也觉得很惋惜。最近看了赵英俊在去世前两年录的视频,还是有一种被震撼的感觉,他也害怕,也舍不得这个世界,但是他没办法,他说如果大家看到了这个视频说明他肯定去世了,只是他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当他说出这句话,我脑袋就感觉被人重击了一蒙棍。我又想起应该是爱尔兰的一位男子去世,在下葬的时候,从棺材里面传出了他提前做好的录音:哈罗,这里很黑,让我出去。这种乐观的语言感染了参加葬礼的亲朋好友,大家笑出了声,不过我当时感觉也是挨了一棍。
有人说生命没有意义,存在先于本质。以前觉得这句话简直是极端的唯心主义。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年龄的增大,倒是越来越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曾经有一段时间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世界到底是规律可预测的还是不规律完全不可预测的。科学家们尝试用公式解释这个世界,万有引力和能量守恒等,就好比我们做的物理题,我给你一个初始条件比如物体的位置,你就能精准地计算出未来一定时间后那个物体的状态。科学家们能够理解一切可以用公式解决的问题,按照他们的所有公式,后来的具备天马行空想法的科学家提出了一个假设:如果一切是可以推导或者预测的话,那么宇宙的所有发展从一开始就决定了的,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那么,一个很恐怖的结论就出来了,不管你怎么做,我们所有的出生你和死亡你的所谓成就都是一开始就注定的,这不就是完完全全的“宿命论”吗?大家又认为,之所以今天还没有推导和预判的机器能够做到,是因为还没有足够的初始参数和计算性能,一旦满足,那么人生轨迹甚至宇宙轮回就是固定可算的。
当爱因斯坦说上帝不掷骰子,他的大意就是一切皆可计算,本意是排除了人的思维和意志力在内的情感,但我一直相信,如果存在一个机器,把一个人大脑在某一个时间点的所有物质元素做个完整的镜像保存,并且在另一个地方瞬间还原,那么他的完整思想也就“形成”了。按我们这些俗人的说法,大家心都凉了,因为按这种推论,生命就更没有意义了。生命的发生对每个人都是一种偶然,这并不是我们每个人自己的选择,但同时生命过程又是一种必然。相比宗教而言,我把我生命再次唤醒的可能性更多的放在宇宙不断地爆炸收缩再爆炸再收缩,因为参数是一样的,那么我的生命会在下一轮的宇宙生命中再次出现,只是我无法自知而已。
好在后来量子物理的属性证明了,最基础的底层微观具有明确的不可预知性,这才打消了我对宿命论的绝望。既然上帝掷骰子,那就好办了,我们还是具有创新的机会。
这两天我带果果重温了《神奇遥控器》这一部曾经对我触动特别大的电影,对于他而言应该会有不少收获。主人公用遥控器快进了所有他不喜欢的时光,把一切精力投入了工作,错过了与父母的聚会,错过了对妻子的关心,错过了陪伴孩子的成长。当他听到儿子准备为了工作放弃蜜月,在那经典的一幕里,主人公倒在大雨磅礴的街道,对着儿子大喊“family comes first”。
我不知道最后的生命是否有意义,但是这一刻我想起了我的爷爷,想起了我的表哥,想起了我的外婆,也想起了我没有印象的外公和奶奶。我选择相信《寻梦历险记》里面描述的故事:只要我还记得你,你就永远不会消失……
2021于库布其沙漠

本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赵武的自留地):清明漫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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