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科学家的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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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31日,在微博上写了一段话:奇幻的2019就要过去,未知的2020即将来到。对身后没有什么特别的留恋,对前路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在这人工鸡血四处飞洒的时代,实在地做点有意义的事已属不易,希望少些套路,多些朴素,让我安静地走过。

然而,更加奇幻的2020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突袭了整个世界,作为个体,许愿尚未展开,就戛然而止。

2020年12月31日,在微博上写了一段话:对不起,没有2021,只有2020 Pro。活下去。

我是轻度的怀疑论者、轻度的悲观主义者,凡事先想最坏的结局,争取最好的结果。女魔头是中度乐观主义者,这还是近墨者黑之后的状态;若任其放牧星空,那是百分百的乐观主义者。虽然未见她表述过,但她事实上信奉的是,人定胜天、事在人为;这点从她当年拍桌怼双亲、勇闯国台办的往事可见一斑。所以,2020年对女魔头来说,跟往年没有太大区别,除了要防疫。

翻了翻女魔头二十年来的大事记,确实有很多精彩的瞬间,大多只记了寥寥数笔备忘,并未展开。考虑到我已开始记录小闺女的各种搞笑,趁我尚未到达阿尔茨海默症晚期,索性把大闺女的各种精彩也记录一二,万一将来散伙了,给各自留些美好的回忆。散伙有多种形式,离了自然就散了,挂了也是散啊。

文中2020年的她不是女魔头,而是一名女科学家,我表示膜拜。这其中肯定有隔行如隔山的加成,幸好不是正经文字,术语偏差请忽略。

2020年1月1日,我每天背完单词如果觉得某个词bluerust不会,就会微信问他,美其名曰,每日考词。女科学家说,那你也可以考我啊。我说,你这水平我懒得考你。女科学家赶紧谦虚,其实我水平一般。我一听,好像她理解错了,赶紧把话说清楚,考他是因为他词汇量大,你跟他比差远了,考你干嘛,肯定一问三不知。女科学家大怒,掐我。

2020年1月25日,女科学家在杭州一线医务系统的本科同学今天跟她电话里说,有几个紧张媳妇的最近总往她们科室跑,我没听清是送饭送东西还是探班。总之,说那几个老公平时对他们媳妇就那么回事,经常大吵小吵离婚吵各种吵,没想到这节骨眼上本性暴露了。这就是人性。

2020年2月17日,被关在家中的神通广大的女科学家跟军科院同行、武汉金银潭医院同行分析医学数据,针对新冠重症患者的某种治疗方案向Nature子刊《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ed Therapy》提交了一篇科研论文,跟某国专家在柳叶刀上的一篇评论隔空打架。该期刊影响因子(IF)13.49。我是本科渣,什么SCI、IF之类的,都不懂,但架不住天天听女科学家提这些词啊,反正我知道13.49不低了。

2020年2月25日,跟女科学家说了一段话,大意如后。你们发表科研论文的确需要考虑政治正确这件事,这是客观世界决定了的,不可能要求你们这些人都能像那些谁谁一样,我也不想成为烈属。如果政治不正确,那就不要发表,这点我理解并认同,我们只是普通人家。但是,我不希望你们为了政治正确发表那种虽然严格意义上没有造假但实际在玩数字游戏的废柴一般的事实上具有误导效应的伪科研论文。如果最终无法妥协,宁可不要发表这种文章,不要为了高分文章而失去更重要的什么。我们可以不做这种科研人员,这是可以选择的。然后,讲了一些往事,毕竟我们这个行业相比她们更容易面临选择,大家都曾选择过。

2020年3月31日,女科学家跟我说:上个月发在Nature子刊上的文章,今天已经有4次引用了。我不是学院派的,对这个事不敏感,但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反正她也没处吹,只能吹给我听。

2020年5月10日,散步时给小闺女讲封神演义,大闺女在一旁也听得津津有味。我说你找你爹给你讲去,别蹭我们故事听。

2020年5月18日,早上去地库,看着空荡荡的车位很茫然,不大可能有人偷那辆破车,但它确实不在车位上。恍忽了一下,按了一下车钥匙,确认女科学家这两天把车停在别人车位上了,得亏人家这周不在。这就是我多灾多难的媳妇,烧水烧干、接水接溢、停车错位,我也挺不容易的。想必女科学家把她为数不多的脑细胞全部贡献给了科学事业。

2020年5月29日,自婚姻登记机关收到离婚登记申请之日起三十日内,任何一方不愿意离婚的,可以向婚姻登记机关撤回离婚登记申请。以后想离婚就更难了,务必谨慎结婚啊。

2020年7月10日,女科学家终于拿到了医学博士学位,据其自称,答辨专家们高度评价,被评优秀博士论文。不容易,这个博士读的那叫一个久,家属都陪成壮士了。但是,我说她这是个假博士,因为2020年受疫情影响,教育部取消了博士学位必须有相应SCI的要求,而她的SCI还在投稿、审稿、返修各种折腾中。

2020年7月18日,在女科学家电脑屏幕上看到一张图,问她,你一早上盯着这壁纸看啥呢,这是啥?她翻了翻白眼,这是狗的心脏染色图,你看,这块是什么,那块是什么,这种颜色说明什么,那种颜色说明什么,blahblah。我说,你这是降维打击啊,别跟我说这些了,太缺听众了。

2020年7月25日,女科学家曾经带过的2019届学生半夜2:38给老师发微信致谢:

我在肾科有个上呼吸机的病人,就警惕心脏病变。然后我就感觉她心电监护出现室早而且频率增快,就跟那个值班医生说,之后她就犹豫。我觉得下一步就是得做心电图了,叫来三线就立马做了心电图。当时毕业论文看心电图看得想吐,今天突然觉得一下就用上了,而且还是我先发现的,一顿操作现在也平稳了。晚安,老师,谢谢您呀。

当时这个学生的毕业设计是观察术后房颤,术后持续监测的心电图要人工一点点地看,因为依靠机器会很大概率漏检。当时学生看到要吐,女科学家也是。收到这个微信后,女科学家感慨,当老师最开心的莫过于学生的能力转化为病人良好的预后。

女科学家带学生真是用心,比如带着本科生一作投SCI,晚上开小灶远程视频指导学生怎么使用各种医学统计分析软件,等等。经常跟我吐槽带学生太累,但我觉得都是值得的。

2020年8月25日,看到一篇《大龄主治欲找同行谈恋爱,主任给出8条灵魂建议》,感觉很搞笑。女科学家带着鄙视的语气跟我说,你是没在医院科室和手术室待过,体会到的搞笑程度已经降低了好多。嗯,这话我懂,不就是你们在医院时很口无遮拦吗,不分男女。

2020年10月11日,女科学家动物实验归来,在微信朋友圈洋洋自得,今天手气不错,存活率100%,应该买个彩票去,学生也给力,一教就会。scz在该条下方发出灵魂拷问,尽形寿、不杀生、汝今能持否?女科学家简单回复,滚。

2020年11月23日,给女科学家配了台新笔记本,重装各种科研软件时意外发现她持有的2008年的PASS软件含有一匹沉睡的木马。小木马沉睡太久,一朝唤醒,不幸落到本怪手上,替它烧一柱香,超度之。鉴于女科学家养马多年,敕封其为XX医科大学弼马温。

2020年11月27日,女科学家微信我,新电脑用得很爽,我准备每发现一个新电脑好用的地方就发给你!今天发现,输入法比以前好用,以前中英文切换,按Shift没用,现在按Shift就行。然后,本人打字本来就飞快,现在配着新电脑,简直不要太快,哈哈。scz面无表情地回复,这是配置问题,不要说这种傻话。

2020年12月底,女科学家和军科院、金银潭医院的朋友合作的第二篇文章被《Journal of Thoracic Disease》接收,期刊影响因子只有2。这次研究的是新冠危重症患者的死亡特征,将重症新冠肺炎患者分为死亡组和年龄匹配的非死亡组,通过分析从基线到入院10天炎症因子、氧化应激因子等各项指标的动态变化,分析死亡特征。既往研究一般都是采用横断面调查的方法,分析单个时间点的临床特征,没有去看一段时间内患者的动态变化,所以其指导意义是有限的。他们的研究很有意义,事实上在2月底完成的的时候还很有新意,当时投稿《European Respiratory Journal》,对方收下后说我们都找不到你们这个方向的审稿人,待我们找找。然后这一找就是几个月,在此期间大陆地区另有同行向《柳叶刀》投稿同型研究成功,而ERJ在几个月后回复说研究已经失去新意,[email protected]#$%^&*。女科学家们吃了个哑巴亏。

2021年1月15日,女科学家的博士研究成果投稿《Translational Research》被接收,期刊影响因子5.4,主要研究心脏搭桥手术之后发生术后房颤的机制。

目前主流术后房颤模型一般都是采用开胸之后撒一层滑石粉来模拟心脏手术后的炎症。这种模型的问题在于临床心脏手术过程中并不会使用滑石粉这种外来的炎症介质,因此你撒这个滑石粉呢,它并不能代表心脏术后的病理、生理变化,也就是说这种模型无法真正代表临床心脏手术的情形。那什么样的模型能代表呢?2020年Nature的一篇文章就指出,目前术后房颤研究领域内一个最大的瓶颈在于缺乏可用于代表心脏手术的动物模型,直接指出来了。女科学家的研究有几大亮点,最大的亮点就是创建了这样一个新模型。该模型的原始念头大概是2016年出现的,产生得很有戏剧性;那之前已经穷举了很多方案,陆续都被否定了;那年女科学家去珠海参加她在爱丁堡时的学妹的婚礼,在出租车上还在想模型的事,突然想到最终采用方案的初稿,赶紧在记事本上记了一些内容。女科学家后来这几年的动物实验就是实践检验这个新模型,结果是肯定的。一般这种术后房颤机制研究应该用小鼠,但是小鼠的心脏太小,所以之前的研究者们大多会直接忽略掉在小鼠心脏上做这种心脏手术的可能性。女科学家的新小鼠心脏手术模型算是一个不小的突破。

2009年女科学家做另外一些研究时,用过猪,用过狗。我记得在猪旁边是一个专用播放设备,播放佛经,一是超度,二是感谢它们为人类科研做出的牺牲。至于狗,你们相信吗,女科学家在狗心脏停跳后的抢救过程中,用自己的手掏进去抓住狗的心脏猛捏,最终复苏成功。那一刻,我觉得还是叫她女魔头的好。

作为外行,针对此次研究,我问了个蠢问题,既然小鼠模型这么难出现,为什么不用狗做实验?女科学家给我科普了一段,因为大动物不好去进行转基因,或者是基因敲除过表达这种层面的操作,一般都是在小鼠身上进行机制研究。这种转基因纯系小鼠很贵,一万一只,进口的。

此次研究的第二大亮点在于她们观察到了自发房颤,换句话说,她们基于前述新心脏手术模型,建立了心脏术后自发房颤的模型。自发房颤在房颤研究领域内是非常珍贵的,这句话,是女科学家博士答辩的时候,阜外的心律失常大专家的原话,她对女科学家这个自发房颤模型能建立出来非常感兴趣。

这次研究没有前人经验可供借鉴,缺乏现成研究器械,单想出理论模型就已经耗尽精力,随之而来的工程实践同样充满挑战。研究的第三大亮点就是若干关键小鼠心脏手术器械需要自创、自制、自测试,本来女科学家抓住我一通自吹自擂,但我放弃了,因为啥也听不懂,啥也记不住,只知道申请了几个专利。

得知被接收后,女科学家去查了一下,《Translational Research》在非专科转化医学领域里,排名第三;然后微信上跟我说,啊哈哈哈,刚刚查了一下,这个杂志是JCR 1区的。好吧,我并不知道期刊位于JCR 1区意味着什么,再次不明觉厉。但我还是忍不住问她,什么叫非专科转化医学?医学有各个专科,比如心脏领域、呼吸领域;学术期刊因此也对应有专门的专科,比如心脏的顶级期刊《Circulation》;也有不分专科就是医学的学术期刊,比如大家熟知的《柳叶刀》、《Science》、《Nature》。

当天女科学家在微信朋友圈忍不住自吹起来:今天得给自己Mark一下。20年前上大学时幻想过以后要做高大上的基础科学研究,后来不了了之。11年前,因为导师的第一个国自然我阴差阳错进入了基础科学研究的大门。当时真地是一窍不通的大白啊,小鼠都没摸过,还要自己来气管插管?开胸?心脏手术建模?这么小的鼠,心脏术后还要埋引流管?这基础实验各种检测WB,IF都啥玩意儿?没有实验室,也没有实验的师兄师姐可以学,一切从0开始。不会就去阜外学,去军科院学。一路上很多次都想放弃。幸亏还有个跟我一样惨的家伙一起在黑暗中摸爬滚打,相互吐槽相互支持;幸亏遇上了周博士一路指点迷津;几年博士研究终于爬着过来了。第一篇基础实验的文章由于没有经验,掉了很多坑,补了长达一年,3次的实验,终于接收了。啊哈哈哈哈。

女科学家的2020年

不行,我得沾个光。话说,2015年初三,女科学家找不到实验助手,学生们放寒假了,同事们也放寒假了,于是我被女科学家薅去做手术助理;手机被紫外线照射,穿猴服,倒福尔马林,将25%的水合氯醛稀释成2%,用酒精擦显微手术器械,抓老鼠耳朵和尾巴以便腹腔麻醉,用安尔碘抹老鼠肚皮,清洗植入子,等等。当时我还感慨,作为地球生物链顶端的人类,给这个星球的其他物种带来的除了痛苦没有别的了,一度想放它走。

这种论文尾部一般都会有致谢,在我厚颜无耻地提出后,名字被附在了该篇论文致谢名单的最后。嗯,虽然是擦边球,但我确实为这个实验做出过小小贡献,不是弄虚作假。哈哈,混入医学期刊的程序员。

在此,我要替女科学家向bluerust郑重致谢。众所周知,寡妇王(GFW)对大陆地区的科研事业带来不可估量的破坏!单说2020年女科学家的三篇SCI投稿过程就无比艰辛,如果不是bluerust提供强大的网络技术支持,有好几次都要因为寡妇王而完蛋。更不要提在医学基础科研领域需要阅读海量英文文献,个中艰辛以及随之而来对寡妇王刻骨的恨意,不再一一吐槽。过去帝国主义封锁我们,让我们被迫远离世界顶尖技术领域,今天,我能问候它们十八代祖宗及各种家属吗?我很认真地询问了女科学家,你们那个致谢里,能不能把bluerust的名字放进去?遗憾的是,这不是CS论文,致谢必须与相关医学研究直接相关。好吧,心意只能留在我这小破文里,谢谢你,bluerust。

我们总是喜欢拿"顺其自然"来敷衍人生道路上的荆棘坎坷,却很少承认,真正的顺其自然,其实是竭尽所能之后的不强求,而非两手一摊的不作为。女科学家在科学求索道路上的努力与坚持,是她那种勇于尝试、永不放弃的人生态度的一个缩影,在这点上,她比我强太多;我很佩服她,也祝愿她在科学求索道路上再攀高峰。


2020年12月31日,女科学家古装自拍。


女科学家的2020年


本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青衣十三楼飞花堂):女科学家的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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