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疫情背景下网络恐怖主义活动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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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国家安全学院 程悦;中国法学会警察法学研究会会长、研究员 程琳
尽管“基地”组织(Al-Qaida)及其附属团体和“伊斯兰国”(ISIS)组织的武装力量已被削弱,但是,事实证明,这些恐怖组织仍继续利用各种社交媒体、互联网络、无人机等新技术、新应用和新工具,利用其所在地的脆弱性和冲突建立恐怖主义的网络互联通信系统,利用网络在全球进行宣传、招募、筹集资金、策划和实施恐怖主义活动。尤其是全球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恐怖组织将分散的恐怖活动通过网络再度集中起来,这使网络恐怖主义活动和线下的恐怖袭击不仅没有被削弱,反而更加活跃。


一、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来网络恐怖主义活动概况

从大量的恐怖组织活动情况分析,绝大部分恐怖组织和恐怖分子实施的恐怖活动,都离不开网络平台,网络成为他们无国界扩散的重要渠道。
目前,新冠肺炎疫情仍在全球肆虐,而恐怖主义阴霾难除。根据 2020 年 2 月联合国秘书长关于“伊斯兰国”组织对国际和平与安全构成的威胁以及联合国为支持成员国抵御这一威胁所做努力的第十次报告,全球打击“伊斯兰国”联盟认为,在伊拉克的“伊斯兰国”组织大约有 11000 名恐怖分子。欧洲某联合国成员国评估认为,网上激进化的网民和外籍居民继续对欧洲国家构成主要威胁。新冠肺炎疫情期间,他们使用网络平台和加密互联网应用程序进行训练、互通信息,并建立相互联系。他们以“伊斯兰国”组织核心的名义在网上策划、号召其追随者实施恐怖袭击活动,即使是反恐怖装备精良和网络较发达的国家,也面临线上和线下不断演变的恐怖威胁挑战。
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间,不少国家采取措施封闭或管制人们在公共场所聚集,这种情况使居家隔离的人们上网时间增加,网民更容易通过网络平台浏览到一些恐怖组织和恐怖分子宣传恐怖主义思想和教授实施恐怖活动方法等内容,如匿名论坛网站“八通道”(8chan)、互联网黑暗之心“四通道”(4chan)、瑞士社交网站“沃特”(Voat)、美国言论自由社交平台“谈话”(Parler)等。此外,恐怖组织、极端分子借网站和社交平台对网上内容监管不力的漏洞,加强线上宣传、网络招募的力度,强化对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意识形态的网络传播。
根据澳大利亚经济与和平研究所(IEP)的报告《2020 年全球恐怖主义指数》(GlobalTerrorism Index 2020),虽然全球新冠肺炎疫情使恐怖组织线下活动减少,但是在各类冲突聚合地区,全球疫情蔓延对暴恐活动的影响相对较小,暴恐活动呈上升趋势。恐怖组织和恐怖分子利用政府及军队在疫情期间放松对其打击的机会,不断制造恐怖袭击事件。数据表明,全球新冠肺炎疫情很有可能催化全球恐怖主义指数中的政治暴力因素,最明显的是右翼极端主义活动数量在西方国家大幅增加。恐怖分子和暴力极端分子通过网络进行线上宣传和在现实社会实施恐怖暴力活动,以期改变社会和政府制度,并试图利用重大危机实现其目标。


二、新冠肺炎疫情背景下网络恐怖主义活动特点

在全球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前,恐怖组织的网络招募行为主要集中在较低生活水平国家。面对新冠病毒对人类社会的严峻挑战,网络恐怖主义招募者不仅利用疫情吸收潜在恐怖分子,而且还加大宣传力度让恐怖组织成员尽可能在公开网络、政府机构网站、广告页面等进行新冠病毒的阴谋论传播。“伊斯兰国”组织及其附属分支机构的恐怖分子利用新冠肺炎疫情期间人们居家隔离的机会,从暗网转移到公开网络,大肆展开宣传、招募和募集资金等一系列活动。恐怖组织还将新冠病毒当作一种“生化武器”,通过网络鼓动追随者在社区传播。
(一)利用网络造谣歪曲事实、发表不实言论
恐怖组织和恐怖分子不断制造关于新冠肺炎疫情起源的阴谋言论。2020 年 3 月,“伊斯兰国”组织的媒体《阿尔纳巴》周报(al-Naba)将病毒描述为“真主发出的折磨”,称这是上天对异教徒的惩罚,且病毒因完全听从于真主的命令而发作,并呼吁人们及时“忏悔”,可以进入“伊斯兰国”组织“避难”。塔利班(the Taliban)声称,新冠肺炎疫情是上帝为回应“不服从”和“人类的罪孽”而发送的。索马里“青年党”(Al-Shabaab)则声称,该病毒是“十字军”在索马里蓄意传播的。2020年 4 月 17 日,美国国土安全部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安全局发布全国性警报,“尽管目前没有迫在眉睫或切实的威胁,但是网络上旨在利用当下局势煽动暴力或仇恨言论情况呈增加的态势。而且,由于新冠肺炎疫情引发的隔离、裁员、失业等不利后果,对每个人造成无限压力,从而导致袭击行为增加。”
恐怖组织利用西方大国抗疫不力带来的人民生命安全灾难,宣扬“伊斯兰国”组织抗疫的有效性,吸引和招募人员。英国战略对话研究所(ISD)数字分析部门对相关伊斯兰恐怖分子在线语音的分析表明,恐怖组织将新冠肺炎疫情武器化,传播关于在严格执行伊斯兰法律的基础上建立一个伊斯兰国家的“革命故事”,以及“圣战”是对异教徒采取宗教暴力的责任。
“基地”组织叙利亚分支“努斯拉阵线”(HTS)将新冠肺炎疫情视为世界末日的预兆,带来“政治和经济崩溃”,给他们的事业带来地缘政治机会。包括“伊斯兰国”组织、“基地”组织和“努斯拉阵线”在内的圣战派萨拉菲(Salafi-jihadi)利用其所谓的官方宣传渠道,强调其治理、建设国家的资历,并展示各自组织内设“卫生部”的有效性。“基地”组织和“伊斯兰国”组织利用网络等媒体宣传,暗示西方非穆斯林人士应利用疫情这一时期皈依伊斯兰教。新冠肺炎疫情的短期影响之一是恐怖组织获得越来越多的网络受众,因为封锁迫使恐怖组织将更多行动转移到网络平台。ISD 已经追踪到一些恐怖组织通过病毒推动的战术宣传,以及通过病毒进行造谣和传播的机会。ISD 研究表明,一个专门关注与新冠肺炎疫情相关消息的用户群从 300 个用户增长到 2700 个,仅当月用户就增长了 800%。该在线社区的大多数用户都致力于围绕新冠肺炎疫情进行阴谋讨论和招募动员,这使互联网上有关病毒的极端主义阴谋论更广泛地扩散。
恐怖组织想方设法通过蒙混和欺骗手段逃避被封账号和被打击等可能,使更多人上当受骗。恐怖组织经常窃取普通用户的账号,通过窃取的账户录制视频教学或现场互动,进行恐怖信息传播。例如,恐怖分子利用短视频在线教“做饭”,在线教学使用无人机,以及与支持者互动“答疑解惑”等。“伊斯兰国”组织支持者采用新的逃避策略,阻碍自动或手动检测恐怖主义内容和账户,使这些网络得以生存、回避并继续在平台传播恐怖主义内容,采用的策略包括内容掩蔽、“突袭”和标签劫持等。ISD 的研究揭示,被劫持、被黑客攻击和重新调整的账户,继续在社交媒体脸谱和推特上,选择新冠肺炎疫情主题传播支持“伊斯兰国”组织的信息,甚至进行有关“伊斯兰国”组织的广告内容传播。通过脸谱和推特参与右翼极端主义讨论的用户数量在 2020 年 3 月增加了 120%,而一个白人至上主义频道则增加了 6000 多个用户。
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间,还出现了一些针对少数族群和丑化某些群体的仇恨言论和仇恨犯罪,这是由恐怖组织及恐怖分子在网上散布阴谋论推动的。例如,“东突”组织将网络作为实施恐怖活动的重要平台,严重威胁地区安全与稳定。
(二)利用网络鼓动、策划实施恐怖活动
恐怖组织通过网络鼓动其追随者把新冠病毒作为生化武器,故意进行传播。2020 年 11 月,联合国区域间犯罪和司法研究所所长安东尼亚·玛丽·德梅奥(Antonia Marie De Meo)在题为《阻止造谣病毒》(Stop The Virus Of Disinformation)的报告导言中写道,“恐怖分子、暴力极端分子和有组织犯罪集团正试图利用新冠病毒削弱各国政府应对措施的效力和可信度。同样令人震惊的是,一些恐怖分子和暴力极端分子团体试图滥用社交媒体煽动潜在的恐怖分子故意传播新冠病毒,并将其用做一种简易的生化武器。”
恐怖组织和恐怖分子通过网络号召利用疫情发动恐怖袭击活动。据英国《每日邮报》报道,恐怖组织在 2020 年 8 月给内部成员发布的简报中呼吁,成员要“趁着疫情期间各国军事力量薄弱,赶紧展开全球恐怖袭击”,还在发布的视频中呼吁潜在的“圣战分子”发动恐袭。据相关报道,“伊斯兰国”组织早已通过网络向其在世界各地的分支机构发出行动信号,宣传即使新冠病毒不断蔓延,他们的全球战争也仍将继续。
恐怖组织还利用社交媒体组织和策划恐怖活动,激励激进化的恐怖分子实施真正的袭击。由于许多国家因防控疫情进行封锁措施,造成一些人因居家封闭出现抑郁等心理问题,以及失去收入来源等情况,导致社会激进情绪蔓延,这成为恐怖主义开展宣传和招募活动的机会。2020 年 10月,俄罗斯安全会议副秘书尤里·科科夫表示,新冠肺炎疫情期间,恐怖分子加强了互联网活动,利用防疫封锁措施造成的社会经济问题加紧恐怖宣传和招募,恐怖分子更加积极转战线上,这种情况使 2020 年俄语互联网上出现的极端和恐怖犯罪数量是 2019 年的 1.5 倍。
(三)利用网络发展恐怖组织、筹集经费
青少年逐渐成为恐怖组织拉拢扩充的目标人群。新冠肺炎疫情造成学校停课,学生居家上网课,这成为恐怖组织进行恐怖主义、极端主义宣传、吸引和招募加入其组织的机会。尽管暗网在隐私和弹性方面具有优势,但利用其进行传播扩散的范围有限,恐怖分子更喜欢公开网络的可见性和可触及性,通过公开网站的各种链接、广告、图片等吸引人们的视线,尽可能不放过任何一个感兴趣或是存有好奇心的人们。
恐怖组织线下的传统毒品供应链和毒品销售、武器和爆炸物的国际贸易,受到新冠肺炎疫情影响且出现混乱。独联体反恐怖中心负责人安德烈· 诺维科夫在 2020 年 6 月 21 日接受塔斯社采访时谈道,独联体国家的相关安全部门发现,恐怖组织通过互联网获得经费,由于毒品和武器的物流运输受到限制,他们改变以往策略,通过网络等其他途径筹集资金和进行危险品买卖。
因为暗网和加密等封闭通信技术的迅速发展,恐怖组织迅速适应和利用这些发展,以便促进其筹资、招募和宣传活动,并获得武器,甚至改进后勤。“伊斯兰国”组织技术及战术更为激进,危险系数也更大,且通过各种方式筹措资金,重建组织。根据 2020 年欧洲刑警组织发布的《欧盟恐怖主义形势及趋势报告》(European UnionTerrorism Situation And Trend Report),“伊斯兰国”组织及其支持者和右翼极端分子跨境在线交流呈上升趋势,英语已成为他们在线沟通交流的通用语言,他们利用互联网进行多角度多平台的密集宣传和筹集资金。


三、对在新冠肺炎疫情背景下打击网络恐怖主义的思考

随着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传播蔓延,网络恐怖主义出现许多新情况、新技术、新方法、新渠道等特征,必须加大研究力度,制定及时、有效、精准打击的应对之策。防疫不忘反恐。国际社会应继续关注占全球威胁主导地位的“伊斯兰国”组织和“基地”组织的新动向。
(一)加强网络恐怖主义活动特点、规律及风险研究
在恐怖分子看来,互联网是发动心理战和宣传战的“天然战场”。“基地”组织头目扎瓦希里曾表示,“我们正处于一场争夺人心的媒体战中”。“伊斯兰国”组织与“基地”组织之间在利用网络宣传、策划、实施恐怖活动等方面互相宣传,互相模仿。
网络恐怖主义在严重的全球新冠肺炎疫情下还得以发展,是因为存在一个支持恐怖组织不断活跃的积极反馈循环体系,即招募、资金、媒体和动机。这四个因素相互作用,不断循环,而循环的核心是网络影响。因此,执法部门须加强防控各类网络、媒体、短视频等新型传播工具。
面对恐怖组织利用疫情带来的新威胁,应积极面对挑战,要防止、监测破坏性攻击,例如,利用大数据分析技术时刻监测恐怖主义活动趋势;利用大数据技术对包括但不限于网络游戏、商品买卖、广告宣传和虚拟资产等内容和受众人群进行限制。加强和改善重要网络系统、重要数据信息、 关键基础设施等的安全,提升交通枢纽、各类市场和购物中心、旅游场所、体育或文化活动场所以及宗教场所的防控能力。
(二)加强发现网络恐怖主义情报的技术方法研究
网上内容包罗万象,恐怖分子既能获取有关国家的政治、经济和军事信息,也可掌握武器制造、黑客技术等,甚至使用加密通信手段对抗网络侦查。联合国反恐怖主义办公室强调,为应对恐怖分子对关键基础设施发动网络攻击造成的威胁,要在尊重人权的同时,开发利用社交媒体收集开源信息和数字证据,打击网络恐怖主义和暴力极端主义;要进一步加大对恐怖分子利用信息和通信技术,特别是互联网和媒体,以及利用这些技术实施、煽动、招募、资助或策划恐怖主义行为及应对之策的研究。
在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间,一些国家利用视频监控设备、通信网络、定位系统等技术,查找人群感染源轨迹。网络反恐工作也可借助疫情防控手段,利用电信领域和银行金融领域的数字信息追踪恐怖分子的行迹。目前,一些国家正在研究和开发用于追踪散布恐怖意识形态、支持恐怖组织和极端主义网络的个人数据踪迹溯源技术。
(三)创新利用网络打击网络恐怖主义的体制机制
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间打击和应对网络恐怖主义活动,要加强有关部门网上办案的协调配合,加强数据信息传输、存储、分析应用等环节的安全保密工作;要研究切断恐怖主义在网上的传播渠道、传播链、供应链等,消解使其得以维持和扩散的根本条件;要着力提升网络防护能力,加强网络安全检查,强化关键信息基础设施安全保护,完善网络安全监测预警和应急响应机制,协同应对重大网络安全事件;要强化国家关键数据资源保护能力,增强数据安全预警和溯源能力。
(四)加强打击网络恐怖主义国际执法合作
网络恐怖主义组织策划实施恐怖活动,大部分都是利用跨国(境)网络,加大了网络发现、取证、打击的难度。这就需要各国加强国际和地区合作,共同应对日益增多的网络安全威胁,坚决打击一切形式的网络恐怖主义并铲除其滋生的土壤。联合国各成员国作为共同利益攸关方,应加强合作,共同应对这一威胁,积极支持国际反恐合作。2020 年 3 月,联合国启动了网上全球反恐协调平台,以促进反恐契约实体之间的合作,以及与成员国的信息交流和接触。这些为国际执法合作打击疫情背景下的网络恐怖主义活动,创造了有利条件。
在当前新冠肺炎疫情背景下,更要加强国与国之间的双边、多边等国际执法合作,通过多方协作共同预防、打击网络恐怖主义,使网络恐怖主义得到依法惩处,减少其危害。同时,要加强国际间的沟通协调,避免合作政治化和双重标准,注意防范和打击网络恐怖主义及恐怖活动的发生和蔓延,积极推动构建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维护全球社会安全稳定。

(本文刊登于《中国信息安全》杂志202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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