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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月，在一次财报电话会议上，Palantir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Alex Karp）难掩兴奋。“我们做得到了！我们做得到了！”他在电话中高呼，“我相信你们和我一样享受这个过程！” 当时这家以数据挖掘著称的科技公司利润飙升，股价在过去一年从500亿美元猛增至接近3000亿美元。
一家科技和美国国家安全圈外鲜为人知的公司，一跃市值超越了电信巨头 Verizon 和娱乐帝国迪士尼，几乎与美国银行比肩。
卡普兴高采烈地向股东宣称：“Palantir的目标是颠覆并使我们合作的机构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机构，在必要时吓跑我们的敌人，甚至有时候消灭他们。”
这样的宣示听来惊人，却体现出这位CEO一贯张扬的风格——他曾放言很想用“掺了少许芬太尼的尿液”来喷洒批评者，以示蔑视。
现年57岁的卡普留着一头乱发，拥有新古典社会理论的博士学位。他一面痴迷于为Palantir谋篇布局、发表哲思，闲暇时则在北欧滑雪或练习太极（他的办公室里放着一把木制太极剑）。
作为自称“进步斗士”的亿万富翁，卡普多年支持民主党政客（例如曾支持卡马拉·哈里斯竞选总统），这与Palantir的联合创始人彼得·泰尔形成鲜明对比。泰尔同样是亿万富翁，但却是特朗普的长期支持者和硅谷少数亲特朗普的大佬之一。
表面上看，卡普和泰尔在政治立场上南辕北辙，然而两人却一拍即合：他们致力于打造尖端的数据情报分析工具，正如卡普所说，此举旨在“让西方发挥其显而易见的、与生俱来的优势”。也正是在这种信念驱动下，Palantir从幕后悄然成长为当今美国政府强力执法和军事行动的关键科技支柱之一。
如今，随着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宫，新一届政府加大了对非法移民的扫荡和驱逐力度。在特朗普的第二任期内，Palantir正日益成为政府倚重的重要私人承包商。
这家神秘的硅谷公司如何走到这一步？它又是怎样在国家治理和社会控制的边界上游走，收获巨额财富的同时引发种种争议？
我们有必要追溯Palantir的诞生与崛起之路，从中一窥科技公司介入国家机器的潜能与风险。
创立背景：
从反恐战争中诞生的“魔戒之眼”
Palantir成立于2003年，诞生在“9·11”事件后的反恐时代。公司名称取自《指环王》中的“Palantíri”魔法水晶球——又称“远见之石”，拥有洞察万物的力量。这一富含隐喻的名字暗示了公司的使命：打造出能够“看见”海量数据中隐秘关联的情报分析工具。
Palantir的创始阵容星光熠熠，由硅谷投资人兼PayPal联合创始人彼得·泰尔领衔，早期团队还包括时任CEO的亚历克斯·卡普以及乔·朗斯代尔、斯蒂芬·科恩、内森·盖蒂斯等人。
泰尔提供了最初的启动资金和理念支持。正是从PayPal打击网络欺诈的经历中，泰尔嗅到了商机。如果说PayPal曾通过数据分析揪出过潜伏其支付系统中的犯罪分子，那么类似的方法能否应用于更宏大的舞台——帮助美国政府情报部门发现恐怖分子和犯罪网络？
但要想让保守的情报机关相信一家硅谷初创公司的能力绝非易事。Palantir早期的发展几经波折，一度需要靠美国中央情报局的风险投资部门 In-Q-Tel“续命”。
据报道，CIA的In-Q-Tel在公司创立之初两轮注资共约200万美元，让Palantir渡过难关。
作为交换，Palantir的软件研发与美国情报机构展开了深度合作：公司派工程师与特工并肩作战，在真实情报数据和反馈中不断改进产品。可以说，Palantir的DNA自诞生起就融入了美国情报和军事实战的需求。
这种军民融合式的研发催生了Palantir的核心产品——Gotham平台。Gotham以漫画中守护城市的黑暗骑士之名命名，最早专为情报和国防领域打造。它能够从海量分散的数据中挖掘出人物、地点、事件之间的联系，让分析师“连接所有点”，从而绘制出恐怖组织结构、预测安全威胁。
借助Gotham，美国情报人员据称可以整合包括通讯记录、金融交易、交通监控等各类信息，在庞杂的数据海洋中找到恐怖分子藏身的蛛丝马迹。这套系统的雏形据称源自PayPal打击欺诈的软件架构，后来在CIA的试点项目中不断完善。例如，Palantir曾被用于分析伊拉克和阿富汗战场上简易爆炸装置（IED）的布设模式，以锁定制造和埋设炸弹的叛乱分子网络。
有美国士兵反映，Palantir软件在战场上比军方自研的情报系统更加好用，他们不得不游说五角大楼采购Palantir来拯救生命。
随着Palantir在情报和军事圈站稳脚跟，公司也开始将技术拓展到其它领域。2010年代中期，Palantir推出了第二大核心平台——Foundry。如果说Gotham是为情报人员量身定制的“反恐之眼”，那么Foundry更像是服务企业和政府机构的通用数据操作系统。
Foundry平台可以将一个组织内部各个孤立的数据源融合到一起，打破信息孤岛，提供从数据清洗、整合到分析、可视化的一站式工具。从银行的反洗钱调查，到制造业的供应链优化，再到公共卫生数据跟踪，Foundry旨在让非技术人员也能从纷繁数据中获取洞见。
Foundry同样被应用在政府领域，例如在口罩期间，Palantir参与搭建了美国卫生部和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的大数据分析平台，用于追踪YI情和分配医疗资源。这显示出Palantir技术的双面性——既可以用于战场和警务，也可以用于公共服务，只是看掌握它的人意图为何。
凭借Gotham和Foundry两大“数据利器”，Palantir在2010年代实现了业务扩张。一方面，公司持续斩获美国军方和情报机构的合约，在华盛顿建立起声誉；另一方面，它也吸引大型商业客户，将业务触角伸向金融、能源、医疗等行业。
到2020年9月，Palantir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估值达到约210亿美元。上市后不久，公司把总部从硅谷迁至科罗拉多州丹佛市，部分原因是卡普对旧金山的“自以为是”感到不满，决意远离硅谷政治氛围。
无论如何，此时的Palantir已从一家隐秘的小公司成长为在政府和企业领域都有举足轻重影响力的科技独角兽。
从战场到街头：
深度参与政府安全项目
尽管Palantir一向低调神秘，它在全球安全领域的足迹却无处不在。从中东战场到西方都市，从军队情报到地方警务，Palantir的技术正成为现代“国家机器”的数字中枢之一。
首先是在军事和情报战线。以色列作为美国的亲密盟友，也早早成为Palantir技术的试验场。据报道，以色列国防军（IDF）近年来在与加沙地带的冲突中使用了Palantir的人工智能软件来锁定打击目标。2023年爆发的新一轮加沙战争期间，以色列加大了对美国高科技的依赖。
Palantir公司更是在特拉维夫召开董事会，高管包括卡普和彼得·泰尔亲自与以色列领导人会晤，展示最新的情报分析工具。
Palantir首席执行官卡普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们的产品需求非常旺盛……我们已经开始提供一些战前从未提供的新工具”，但他以安全为由拒绝透露细节。
可以想见，这些新工具极可能用于处理海量的监控视频、卫星图像和信号情报，以帮助以色列军方更快速地分析锁定哈马斯武装的动向。
数据显示，自2023年10月以色列-哈马斯冲突升级以来，以色列方面对Palantir的需求激增。在现代高科技加持下，战争变成了算法与数据的较量。然而，当AI算法被用于决定导弹攻击的坐标时，其背后的伦理悖论也格外令人不安。
Palantir的软件同样服务于美国自身的国防与情报机关。例如，美国国防部曾借助Palantir的平台分析无人机航拍影像，以识别恐怖分子的藏匿点。在打击“YSL国”的行动中，大量来自战场的视频和传感器数据通过Palantir的系统进行整合，帮助指挥官迅速从中提取情报线索。
不仅如此，美国国内的执法部门也成了Palantir的重要客户。洛杉矶警察局（LAPD）早年购入Palantir的情报分析系统，用于所谓“预测性警务”——通过历史犯罪数据预测犯罪高发地点和可能涉案人员。
有报道称，LAPD利用Palantir的工具分析帮派成员社交网络、过往犯罪记录等信息，试图预测并预防暴力事件。然而，这种技术也引发了对少数族裔遭歧视性监控的担忧，批评者指出算法可能放大既有偏见，将无辜公民错误地标记为高危对象。
最终在舆论压力下，LAPD据称缩减了部分预测性警务计划。由此可见，Palantir的技术一旦应用于日常治安管理，就不可避免地触及公民自由与隐私的敏感神经。
移民执法与特朗普时代：
数据监控的“黄金搭档”
如果说在国际反恐和本土治安中崭露头角让Palantir声名渐起，那么将其真正推上巨头地位的，则是与特朗普政府在移民执法领域的深度绑定。特朗普政府奉行强硬的移民政策，矢志驱逐大量非法移民。为达成这一目标，政府需要整合多部门数据、锁定目标人群的高效工具，而Palantir恰好具备这样的能力。可谓政企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早在奥巴马时代的2011年，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就开始采购Palantir的软件，用于调查跨国犯罪和移民案件。
但真正引发公众关注的是特朗普上台后，Palantir协助ICE构建起更庞大全面的移民追踪系统。据美国政府记录显示，ICE近期再次支付给Palantir公司3000万美元，开发代号为“移民操作系统（ImmigrationOS）”的新平台，旨在为该机构提供对境内非法移民“近乎实时的可视化”。
根据这一合约，Palantir将为ICE打造一个能够实时汇集多来源信息的数据库，包括移民自首离境、签证逾期等动态，并借助算法优先锁定需要逮捕驱逐的高危人员（例如重点关注“签证超期滞留”的人）。ICE以往并没有如此强大的工具来同步追踪全国范围内的非法移民行踪，此举无疑是要填补这一“能力空白”。
与此同时，在特朗普连任后新设立的一个神秘机构也将Palantir推向更敏感的舞台。
2025年初，总统特朗普任命亿万富翁埃隆·马斯克领衔一个名为“政府效率部”（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简称DOGE）的特别部门。别看这个名称听起来像玩笑（“狗狗币”之名令人莞尔），其使命却并不轻松：利用科技手段提升政府各部门运作效率。马斯克上任后不久，DOGE据传开始着手打造一个跨部门的超级移民数据库。
据《连线》(Wired)杂志披露，DOGE正将国土安全部下属各移民数据库进行整合，并导入社会安全局（SSA）、国税局（IRS）甚至各州选民登记处的数据，企图搭建一个前所未有的移民监控平台。
这一庞大系统很可能架构在Palantir开发的Foundry软件之上——有消息称，DOGE项目组与Palantir的代表在华盛顿紧密协作，搭建连接多部门数据的“超级API”接口，以便让IRS的Palantir系统与DHS（国土安全部）旗下ICE的系统互联，实现对税务与移民数据的同步查询。
简而言之，Palantir正帮助特朗普政府编织一张无所不包的数字天网，将前所未有的公民信息收集在一起。
这一系列合作意味着，特朗普政府在移民执法上的“利器”越来越离不开Palantir。据报道，Palantir协助DOGE调取的信息之广，甚至包括公民的报税纪录、社保信息以及投票记录。
批评者担心，这种滥用各类敏感数据交叉比对的行为将对守法公民造成隐私侵害，一旦政府有意，将合法移民、乃至公民都囊括监控之中也并非不可能。
他在社交平台X上的发言引发热议：“Palantir也许会恼羞成怒地回应‘美国政府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但对于这届政府来说，这显然做得出来…我们需要知道，当国家走向极端时，像Palantir这样的公司是否会挺身而出制止？”
格雷厄姆甚至隐喻，面对滥权，我们需要出现下一个“斯坦尼斯拉夫·彼得罗夫”式的人物——彼得罗夫是冷战时期那位因拒绝错误核警报而避免了一场核战争的苏联军官。
在不少硅谷人士眼中，Palantir正成为技术与强权联姻的典型，而彼得·泰尔和埃隆·马斯克这些科技富豪与特朗普政府的亲密关系，无疑为Palantir铺平了拿下巨额政府合同的道路。
据统计，自特朗普首次当选以来，Palantir公司的股价相较选前飙升了超过200%。
2023年11月，Palantir赢得美国海军近10亿美元的大单，为其提供先进软件系统。可以说，从特朗普执政初期开始，Palantir就瞄准了政府更大的蛋糕，而白宫的贵人相助则让交易比以往更迅速地敲定。
争议与风险：
当技术巨头握牢数据权杖
随着Palantir势力坐大，有关其技术被滥用的担忧与日俱增。近年来，少数勇敢的内部人士和行业观察者站出来，直指这家公司运转模式中的道德风险。
胡安·塞巴斯蒂安·平托（Juan Sebastián Pinto）就是其中一位。作为Palantir的前员工，平托曾担任内容策略师，2022年离职时由于某种原因没有签署公司常要求的保密协议，这让他得以自由地表达看法。
2023年底，平托在媒体撰文，公开警告Palantir的先进监控和AI工具如何被用于加沙战争，以及特朗普政府如何利用这些工具加速驱逐出境。这在Palantir文化中极为罕见——据他说，大部分员工离职时都被迫签文件保证不诋毁公司。
在接受NPR采访时，平托直言自己对曾经参与的工作感到后悔。“我意识到，我实际做的事情，是帮助一家公司垄断人工智能决策，并首先将矛头对准美国联邦政府，”他说道。
Palantir之所以能向政府兜售其高价系统，一个重要原因是相比之下政府自身的软件能力严重落后。“联邦政府很容易成为企业的目标，因为政府的软件水平远远落后于Palantir，”平托补充道。
换言之，Palantir通过技术优势俨然攫取了政府在数据领域的“治权”。更令人不安的是，这种治权并非中立无害。
正如美国前国防技术高管麦格拉斯所说，Palantir的平台可以轻易串联起一个人从纳税申报、就业信息、移民身份到子女数量、子女合法身份等方方面面的数据，再叠加AI算法，去预测这个人以及其家庭未来的行为模式。
一个没有约束的超级数据库，可能让公民的每一步都被置于监视之下。平托强调，这些风险值得进行更多公开的辩论和审查。
他坦言：“我无法忍受让我的子孙生活在那样一个世界——他们从出生起就被录入某个数据库，日常的一举一动（包括社交媒体发帖）都被追踪、收集，并可被一个专制政府的警务系统所利用。我不愿看到那样的未来。即使这意味着要冒着断送职业生涯，甚至个人安全的风险，我也觉得有必要站出来公开谈论此事。”
技术本无善恶，关键在掌握它的人心。
从加沙的战火到美墨边境的追捕，Palantir的故事提醒我们，关于数据权力边界的讨论已刻不容缓。这不只是美国的故事，也是所有身处数字时代的我们需要共同直面的课题。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情报分析师）：神秘科技公司 Palantir 如何在特朗普时代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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