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名为安德烈·多尔戈夫的渔船，十年间游荡于世界海洋，非法掠夺数百万鱼类资源。当它终于在2018年4月被印尼海军在安达曼海高速截获时，当局估计它已从太平洋、印度洋和南大洋非法掠取价值5000万美元的渔获。
这艘渔船，为逃避监管，曾使用多个名称和国旗，它背后复杂的金融网络和组织犯罪链接，正是今天我们要深入探讨的主题。
环境犯罪，无论是非法采矿、滥伐森林，还是非法捕捞，都不仅仅是简单的违法行为，更是一条延伸至全球金融体系的利益链。当我们目睹熊熊燃烧的亚马逊雨林，或听闻又一个生物物种濒临灭绝时，我们必须认识到：每一起环境犯罪背后，都有资金的驱动，都有利益的纠葛。如何追踪这些隐蔽的资金流，揭露幕后获利者，成为环境调查记者面临的关键挑战。
环境犯罪：一个全球性利益游戏
环境破坏不是孤立事件，而是全球产业链条中的一环。全球40%的森林砍伐源于为生产牛肉、大豆、棕榈油、纸浆及木材产品等商品而进行的土地清理。这背后，是企业及其遍布全球的供应链，以及提供资本的银行和金融机构，他们清除森林、无视原住民权利、破坏气候稳定，只为获取最快的利润。
而在海洋领域，非法、不报告和不受管制(IUU)的捕捞每年产生约100-365亿美元的价值，其中大部分损害了低收入国家的利益，反而使高收入国家受益。
据研究显示，全球97%所有可通过自动识别系统(AIS)检测到的工业化捕捞活动，都来自高收入国家的船只。这种不平等的海洋资源获取被称为"海洋殖民主义"，是一场掠夺性的全球资源竞争。
普利策中心的研究编辑Jelter Meers指出，任何环境犯罪都涉及大量资金流。为此，他们因应不同地区、司法管辖区和产业的具体状况，开发了多种方法来追踪并揭发这些资金流。
这些方法围绕三大资金路径展开：持有权、投资和供应链。
持有权调查：
揭开公司面纱的第一步
使用开源情报调查环境犯罪背后的资金流，首先要找出涉案公司、土地和其他资产（如飞机或卡车）的真正持有者。这一过程需要区分不同类型的公司，因为各类公司在信息披露上有着显著差异。
上市公司通常会在证券交易所、监管机构网站及其官网上发布股东和财务信息。虽然这些公司会向股东汇报财务状况，但调查人员需对这些报告（即使经审计）持保留态度。
国营公司顾名思义由国家持有，但政府通常不是唯一股东。因此，值得采用针对私人公司的调查步骤，查出其他持有者。
私人公司则是持有权结构最为多样、最富挑战性的调查对象。不同类型和规模的公司在信息披露和上报方面要求各异，这直接影响着调查人员能够获取的信息量。
以刚果盆地的调查为例，雨林调查网络学人Didier Makal获得了十家在刚果民主共和国加丹加（Haut-Katanga）和卢阿拉巴（Lualaba）地区拥有采矿许可证的矿业公司名单。调查团队首先查找这些公司的注册号码、成立日期、地址以及管理和持有权信息。
通过仔细查证每位经理人和持有者的背景，他们在不同企业之间发现了关联，某些持有者在欧洲也拥有公司，而其中一家持股公司竟由瑞士矿业巨头嘉能可（Glencore）的加拿大分公司所持有。
这一调查不仅揭示了公司之间复杂的所有权网络，更揭露了这些采矿活动对当地环境和人民的巨大危害。调查发现，这些矿业公司向环境中倾倒酸性废物，杀死鱼类和植被，污染导致至少11人死亡，许多人遭受皮疹、疮痛、早产和死胎等健康问题。
在一个村庄，他观察到靠近被倾倒酸性废水的木薯作物腐烂，其他作物收成不佳。结果，许多居民难以生存，卡邦布瓦村仅剩两名居民，其余村民被迫放弃家园，另谋居所。
追踪公司信息的工具与技巧
调查私人公司，普利策中心团队使用公司注册处和国际企业信息数据库如Sayari。后者是一个付费数据库，用于获取最新的全球公司持有权信息。Sayari能帮助识别国际商业网络，显示一家公司的经理或持有者是否参与其他公司（即使在另一个国家）。
与大多数只允许按公司名称搜索的公司注册处不同，Sayari允许查找个人姓名，以查看其参与的商业实体。
另一个起点是免费数据库OpenCorporates，它提供公司地址、注册日期、行业等基本信息。根据公司注册的司法管辖区，调查人员可能还能找到管理或持有该公司的个人信息。
接下来是直接查询公司注册处。各国或司法管辖区通常要求公司必须注册才能从事经济活动。在许多地区，注册信息可在网上获取，OpenCorporates通常会提供相关链接。
获取信息的数量、搜索方式和费用取决于所在国家/地区，另一个关键因素是公司规模。较小的公司可以提交简化的财务账目、申请审计豁免，且无需提交董事报告。
英国和比利时等地的注册机构免费提供持有权信息和原始文档，这是最理想的情况。调查人员可以使用网站上的索引资料或直接检视原始文档，如公司备案、年度账目和确认声明。
然而，有些司法管辖区没有在线数据库，或仅允许查证姓名，如阿联酋。多数在线注册表介于两者之间，提供付费下载或订阅服务，且包含的信息内容各异。若在线信息不包括持有权，调查人员可尝试索取原始公司文件，这些文件有时会提及创始人。
许多国家发行定期出版物记录公司注册和持有权变更。在无法通过国家注册处获取信息的情况下，调查人员需查阅政府宪报或商业公报。如果这些途径都行不通，还可尝试获取泄密信息，如ICIJ的Offshore Leaks和OCCRP的Aleph等资源。法庭文件、政治公众人物公告和各国国务院电报也可能包含公司持有权信息。
值得注意的是，若某国没有在线数据库或公开的公司信息，这可能表明该国是一个保密管辖区，公司在那里注册的目的正是为了隐藏其持有权。
情报人员还可使用Google的高级搜索功能，查找公司在会议或网站上传的简报或PDF文件，或在LinkedIn等社交媒体上寻找人们与公司的关联信息。
投资与金融机构：
环境犯罪的资金推手
除了揭露公司持有权，追踪金融机构对环境破坏的资助也至关重要。据森林与金融联盟报告，自《巴黎气候协定》以来，银行已向与热带森林砍伐相关的高风险林业和农业公司注入超过3070亿美元资金。这些投资推动了热带地区的大规模森林砍伐，加剧了生物多样性丧失和气候变化。
世界银行估计，在某些国家，非法采伐占所有采伐活动的90%，每年产生约100-150亿美元的犯罪所得。这些资金大多由有组织犯罪控制，不缴税且用于贿赂各级政府官员。
世界银行报告《森林正义：改善刑事司法努力打击非法采伐》强调，执法需要超越低级别犯罪分子，关注非法采伐利润的去向。
正如世界银行金融市场完整性团队经理Jean Pesme所说：“我们需要像打击贩毒或敲诈勒索的黑帮一样打击非法采伐中的有组织犯罪。"追踪"肮脏资金"，利用全球170多个国家开发的工具打击"脏钱"，刑事司法可以追查参与大规模非法采伐的犯罪组织并没收其非法所得。
供应链调查：
从产地到终端的全链条追踪
环境犯罪调查的第三条路径是供应链追踪，这要求调查人员沿着产品从原产地到最终消费者的整个链条进行分析。以刚果民主共和国的钴矿开采为例，电动汽车电池严重依赖钴等元素，但钴矿开采却付出了巨大的环境和人道成本。
追踪这类复杂的跨国供应链，需要调查人员掌握先进的数据分析技能和对全球贸易网络的深入了解。普利策中心的雨林调查网络(RIN)促进记者之间的合作，共同调查导致工业规模森林砍伐的金融激励、非法活动和全球供应链。
RIN成员在亚马逊、刚果盆地和东南亚三大主要热带雨林地区开展个人和联合调查项目，深入挖掘森林砍伐的根本原因和结构性驱动因素。
跨界合作：
环境犯罪与其他犯罪的交织
环境犯罪往往与其他犯罪活动相互交织。非法、不报告和不受管制的捕捞活动与税收欺诈、强迫劳动或洗钱等非法活动相互关联。这种复杂的犯罪网络要求调查人员采取跨学科方法。
瑞士巴塞尔治理研究所倡导"跟踪资金流"(FTM)工作组，作为"打击环境腐败从业者论坛"的一部分。该论坛由巴塞尔研究所、世界自然基金会、TRAFFIC和透明国际共同发起，欢迎所有致力于打击环境犯罪非法资金的专业人士参与。
这些跨界合作促进了最佳实践和经验的共享。例如，一个关于使用地理定位技术打击非法捕捞的案例，首次利用船舶监控系统(VMS)证据，证明一艘渔船在八天捕鱼行程中，多次进入禁止捕鱼的封闭区域。这类开创性案例对推进打击非法捕捞和其他环境犯罪至关重要。
创新方法：应对调查挑战
尽管面临诸多挑战，环境调查记者仍在不断创新方法，突破信息壁垒。如今，记者们越来越多地利用博弈论等数学模型来分析环境犯罪背后的经济动机和策略互动。
博弈论为金融机构、监管机构、非法捕捞企业和执法组织等主要参与方的策略互动提供了数学框架。这一研究强调了金融机构与监管机构在监督、识别和减轻与环境退化相关的金融犯罪方面合作的必要性。
另一个创新方向是大数据分析。普利策中心的环境调查部门，包括雨林调查网络和海洋倡议，利用先进的数据挖掘技术，从海量信息中识别出犯罪模式和关键参与者。
未来展望：
打击环境犯罪的前沿战线
随着环境问题日益严峻，对环境犯罪资金流的调查将变得更加重要。欧盟已采取行动，从2024年1月起，禁止欧盟国民和公司拥有、经营或管理悬挂不配合打击IUU捕鱼国家旗帜的船只，如喀麦隆、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圣文森特和格林纳丁斯、科摩罗和柬埔寨。
然而，关键问题是：我们是否掌握了在这些不配合国家注册的船只中，欧盟公司持股的数量？答案是否定的。
这凸显了持有权透明度的重要性，特别是在防止非法活动潜在收益流入欧盟方面。这些信息需要向当局、检察官、记者和当地社区公开，使那些从非法捕捞中获益的人暴露在公众视野中并承担责任。
揭示真相的力量
追踪环境犯罪背后的资金流，不仅是为了揭露不法行为，更是为了切断支撑这些行为的经济动机。如同雨林行动网络所言："我们必须追踪资金并切断它。"银行和金融机构继续向森林砍伐企业提供资金，却不为其融资或投资的后果负责，如我们最后雨林的破坏和对依赖这些森林的原住民及社区的剥削。
环境调查记者如同现代侦探，通过剥茧抽丝的调查，将隐藏在复杂公司结构和跨国交易背后的真相展现在公众面前。这些调查不仅揭露了环境犯罪的幕后黑手，也为政策制定者和执法机构提供了关键信息，助力打击这些破坏性行为。
所以说，能够辨别信息真伪、追根溯源的能力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对于关心环境、致力于可持续发展的每一个人，了解这些调查技巧，参与到环境保护的共同事业中来，都是我们可以做出的重要贡献。
让我们记住：每一次揭露，都是向更加透明、更加负责任的未来迈出的一步。环境正义之路漫长而艰辛，但真相的力量，终将穿透最黑暗的角落。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情报分析师）：开源情报技巧：解构环境犯罪背后的金融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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